在100年前的1907年，享誉英美文坛的亨利·詹姆斯推出了一部带有浓烈巴罗克风格的游记作品《美国风景》，这是他在阔别美国二十余年后重访故地的收获。
   
   　 说到亨利·詹姆斯，中国读者并不陌生，他的重要作品《一位女士的画像》、《德莫福夫人》、《华盛顿广场》早已被译成汉语。但由于历史氛围和艺术趣味等复杂缘由，他在中国的粉丝并不算多。在19世纪至20世纪的欧美文坛，亨利·詹姆斯的经历颇为奇特。他出生在美国纽约，但自小经常随父亲在欧洲旅行就学，这一段不寻常的经历塑造了他横跨大西洋两岸的国际性视野。成年后，他长年旅居在英国，在去世前的一年（1915年）归化为英国公民。1976年，为了表彰他在小说创作上的卓越成就，伦敦的西敏寺还为他矗起了一块纪念碑石。
   
    　亨利·詹姆斯的晚期创作（如《使节》、《鸽冀》、《金碗》）以繁复纠结的句法令不少读者望而却步。而他的这一部《美国风景》虽然不是小说，但却延续了上述作品的风格。詹姆斯早先写过不少英国、法国和意大利的游记，但这次他在写作手法上改弦易辙，谱写出了一阕雄浑有力、深沉悠远但又晦涩难解的奏鸣曲。他在语言的修辞上殚精竭虑，语不惊人死不休，似乎是立誓要让每一个词汇、每一行句子散溢出夺目的光焰。他精心雕琢、打磨句子的结构，长句连长句，长句套短句，叠床架屋的语段既气势恢宏，如七宝楼台令人炫目，但久而久之，绵绵不绝的冗言赘语刺激得读者的神经昏昏欲睡。
   
    　《美国风景》是一部游记，它记述了詹姆斯在新英格兰、纽约、费城、华盛顿、巴尔的摩等地的游踪；但与通常游记不同的是，它更是作者内心复杂情愫的吐露。在全书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并不是外在的风景，而是旅行者内心绵密纠结的感受。与一般旅行者浮光掠影的感受相比，詹姆斯晚年对故土的感受可谓是立体多维的：其中有对他昔日生活不乏深情的追怀，有对蒸蒸日上的崭新的美国社会的惊愕，有对各种社会现象细致入微的观察和评判，还有对欧洲与美国社会结构和文化氛围的比较——这本是他小说中最为重要的主题之一。他自然有着自己的喜怒褒贬，但在蜿曲晦涩的句子里，一切都表露得不再那么直截了当，而是绵里藏针，颇富春秋笔法。
   
    　显而易见，这部作品的主角已不是通常游记中的外在风物，而是作者的内心思绪，一个在美国大地上不停行走着、思考着、分析着的人。与其说人们看到了纽约的摩天大楼、华盛顿的国会山、波士顿的哈佛大学，不如说看到了它们在一个生性敏感、思维敏锐深沉的作者头脑中或明或暗的投影。作者的思绪由外在的景物引发，但随后便遵循着自己晦暗模糊的轨迹，起承转合，有时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有时让人百思不得其意。这与亨利·詹姆斯小说的风格也是一脉相承，他经常放弃了全知的叙述视角，而是通过作品中的某一个人物的视角展开叙述。
   
    　这种风格离稍后不久在英美文坛上崛起的意识流小说其实只有咫尺之遥，将詹姆斯的《美国风景》与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对照着读，便不难得出这样的印象。有趣的是，意识流这一概念本是一个心理学概念，它是威廉·詹姆斯首先提出，而后者恰好是前者的哥哥，一个卓有建树的心理学家。至于哥哥的心理学思想是否影响了弟弟的创作，尚不得而知。（实习编辑：k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