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当年苏格拉底质询一切自以为是的人, 所有看来煞有介事的真理无不尴尬败退. 这种局面的未再重现, 恐怕并非由于以后的所谓 “真理” 就无懈可击了. 只是由于再未出现苏兄那样的爱钻牛角尖、 善钻牛角尖、 敢钻牛角尖者. 这三个特性后人究竟更多的是缺了哪一项, 颇值得研究. 而读语言学而又涉猎到哲学之后, 深为怀疑主要缺的是勇气, 或者爱好, 而至于专长, 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因为稍经观察思考, 不难发现, 语言的牛角尖, 并不是太难钻. 相反, 仔细去思考, 语言的逻辑可以说得上是非常脆弱. 而语言的缺陷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最厉害的莫过于人们说话做事, 总有点以语言的逻辑为前提.. 单说讲话, 人们辩论, 总是喜欢说说理, 搞搞推理之类. 把几个所谓命题之类搬来弄去, 自以为得计. 却不知概念本已不严密, 命题更往往有问题. 在此基础之上再折腾一番, 得出的结论可想而知.
当然不可将语言的游戏一棍子打死. 偶尔有些真东西落地, 也未必全无可能. 同一个人做的东西, 倘若概念正好还准确, 而理解一贯, 还是可以象模象样的. 但一轮到论战的时候, 就乱了套了. 因为对于语言的理解因人而异, 是全然没有什么准头的. 而各位论战者火气冲冲, 不可能事先订好了概念之意义, 命题之内含. 最后虽然是狼烟四起, 实际总难免自说自话. 三百个回合下来, 战是战得激烈, 却都是放的空炮, 因为目标都不在一处.
故而戳穿当代思想的把戏, 作一番话语分析, 应当是大有作为的. 下文权作演习。

关于“社会主义”的话语分析
                                        
I.  简单而复杂的问题
什么是共产主义？
这样一个问题似乎是小孩子都能回答的，倒是发问的人显得小孩子气了。人们会说：马克思所预言的人类社会发展的最高阶段。在这个社会里，人获得了最大的解放。阶级消灭，国家消亡。实行按需分配。如此等等。这确实是共产主义作为人类社会发展最高阶段，因而也可以说是作为人类理想的特点。
这样一说，共产主义是什么似乎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然而我们回顾一下共产主义运动的历史，又会感到迷惑不解。先不说共产主义，就说社会主义，这是一个于我们更加亲近，触手可及的概念。然而十月革命胜利之后，列宁在领导前苏联人民进行社会主义建设的过程当中，对于什么是社会主义这一问题，经历的似乎是一个由清楚到模糊的过程。初期他对于社会主义显得成竹在胸，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说（大意）现在还不能说社会主义是什么样，要在探索当中去看。毛泽东也讲过类似的话。当然我们很自然地想起余音在耳的邓小平的论述。四九建国之后，应该是一九五六年吧，完成了向社会主义制度的过渡，然后搞了二十多年的社会主义建设，时间到了八十年代，邓小平对马克思主义的思考的结果，竟然是要“先搞清楚什么 是社会主义，怎样建设社会主义”的问题。
稍加思考，我们不难发现其中一些发人深省的东西。马克思对社会主义甚至共产主义讲得那么清楚不说，既然社会主义已经建立，社会主义建设已经进行了那么多年，怎么能说还用得着来弄清 “什么是社会主义”的问题呢？这不是骑马找马吗？
虽然邓小平对中国目前发展阶段是定位在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但毕竟是社会主义无疑。在一个活生生的社会主义社会中尚且难于对社会主义加以定义，对于素昧平生的共产主义能否予以清晰的界定就可想而知了。

II.   预测之错还是解读之误
 如果我们把现在的社会主义与马克思所讲的当作一回事，肯定是一头雾水。事实是, 他们之间出入甚大。也就是说，说起来是一回事，实际上并不是一回事。因此若从话语的角度来考察一下社会主义这一命题，是一件饶有兴味的事。
如果对共产主义这一概念所出现的语境加以分析，会发现对于理清这一问题有拨云见月的效果。
众所周知，共产主义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体系当中，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而是历史唯物主义中的一个概念。它是马克思总结社会矛盾运动的规律后所提出的社会发展过程当中的一个阶段。根据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决定着社会的发展方向，也即从原始社会，经由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最后发展到共产主义社会。这一说法是每一个中国学生都十分熟悉的，似乎没有什么费解之处。马克思对共产主义的特点也进行了描述，大致如前文所述，也是我们所十分熟悉的。
如果马克思主义只是提出了一种理想的模式，它和世界史上很早就已出现的诸如大同世界，理想国，以及稍近的乌托邦就无所分别。换言之，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哲学之所以不同于以往的种种，并不在于有了共产主义这一设想，而在于揭示了，或者试图揭示社会发展的规律。
由此，对共产主义的理解，绝对不应该偏离它在其理论体系中的语境。共产主义作为一种理想社会的特点, 不应成为我们解读的重点。应该强调的是：共产主义是社会发展的一种必然结果。是人类社会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发展到一定程度的自然归宿。在历史唯物主义中，至关重要的范畴就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整个理论体系即以这一对范畴的矛盾运动构架起来。正是依此，马克思推断，共产主义将在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首先实现。
前苏联和中国等一些国家率先建立社会主义制度的实践，使马克思的这一论断，受到了挑战。反对派自然以此宣布马克思主义为不科学，这纯属常理。但即使是共产主义阵营的内部也不无疑惑。最后的说法是：不能要求马克思对身后发生的事预见得百分之百的精确。言下之意就是：马克思这一预见确实错了；但是这一预见并不是原则性的，因而它的失灵并不会带来实质上的影响。
但是这一说法恐怕有点难于自圆其说。
如前所述，共产主义的预言是建构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运动基础之上，既然历史证明，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并不需要有先进生产力作为前提，那么这一基础的科学性当然要受到质疑。由此整个历史唯物主义理论大厦，也危乎殆哉。
历史唯物主义终究命运如何，也许各有说辞，但事实上，我们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它已经过时。
一方面，资本主义现在虽然正红红火火，但是否已经达到鼎盛，不能轻易不结论。至少不能说资本主义已经到了尽头。那么资本主义之后会是什么，是共产主义，或者其他主义，就更是一个未知数了。而历史唯物主义的合理验证，应该是在那个时候。
那么怎样解释历史事实对马克思论断的颠覆呢？
其实这一颠覆根本就未曾发生。而只是一个话语的圈套。也就是说，马克思当年所预言的社会主义社会当时并没有出现，而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另外一种被称为 “社会主义”的社会形态。有一个逻辑很简单：如果曾经的社会主义就是马克思所设想的，那还用得着今天 再来探讨什么是社会主义吗？也许有人会说：今天 的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马克思当年预测有误。他们甚至还会很大方地原谅当年马克思 “由于历史条件的局限所犯的非原则性的错误”。但是正如前面所述，这是一个关系到历史唯物主义整个体系的论断，反对这一论断很容易对历史唯物主义的根基产生怀疑。
显然，先前对社会主义的解读，产生了偏差。

III.  误读原因浅析
让我们注意两个事实：
脱离语境的误读，在于只注重了社会主义作为理想社会的特点，而忽视了其作为一个理论体系的一个部分的地位。而割裂地看社会主义的特点，它作为一个理想的社会，和大同世界，乌托邦等作为人类的一种理想，并无本质的不同。
与马克思预言相反的历史事实，即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都发生在不发达的国家。在俄国是由农奴制，在中国是由封建社会，直接过渡。
我们不由得推想，在历史发展的那一个片断中，是共产主义作为理想的一面，点燃了灾难重重，寻求前途的人们心中的希望,  并赋予他们强大的动力，为之勇往直前，挥汗流血，直至取得“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
崇高的理想可以带来战斗的热情，带来 前进的动力，这是革命年代所检验过的真理。然而不幸的是还有另外一个方面，即沉迷于理想，或者说走向极端的理想主义的话，又极易走向狂热。大跃进、文化大革命人们所处的精神状态正是执着于理想解读的症状。

IV.  纠误的努力
把历史上曾经出现的 “社会主义”归结为话语的圈套，讲明白了就是否认其为马克思的 “社会主义”。这一论点似乎有点惊世骇俗。其实这里只是提得比较系统，比较旗帜鲜明而已。邓小平便早已洞明其中的道理。他不是清清楚楚地讲“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发展得太慢也不是社会主义” 吗? 那么历史上曾经出现的一些时期是不是社会主义, 就不言自明了。
从正面来说，邓小平对于纠正关于社会主义的误读所作出的努力也是极其富于智慧的。从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对马克思主义的误读，主要在于剪取了共产主义作为一个理想社会的属性，而忽略了其作为生产力高度发展结果的地位。为了纠正这一偏差，邓小平提出了社会主义的重新理解和定位的问题，并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那就是“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这一定义最大的特色当是对于生产力的强调。这也可以从他进而提出的判断是否社会主义的三个“有利于”的标准得到印证。
当然，邓小平对于社会主义的解说，是极其富于话语智慧的。其实，我们稍加观察，可以发现，他并没有对社会主义加以真正的定义。他只说过什么不是社会主义，说过社会主义的本质，以及判断是否的标准。严格说来，却没有说什么是社会主义。但我们不难看出，他眼中的社会主义，也并不是马克思所说过的那个意义的社会主义。他对于社会主义本质的论述，与其说是定义，还不如说是对该怎样做的一种描述。如果要与马克思的说法找到对应关系的话，这种社会主义相当于社会主义实现之前的种种努力。这一点从他“什么是社会主义，怎样建设社会主义”的说法中也可以看到。既然社会主义还需要去建设，它要么是还没有建成，要么就是需要完善，总而言之不是一个静态的概念。
其实作为一个务实的政治家，邓小平所关心的并不是究竟社会主义应该怎样定义，而是我们应该怎样做。他在南巡谈话里，就十分鲜明地提出“不管姓资姓社”的指导思想。 在邓小平的话语中，也很少听到共产主义的豪言壮语。相反，它不但把中国定位在了社会主义，而且更进一步定位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从表面上看，邓小平务实得好像有点记了老本，背离了当初的马克思主义。其实，这其中包含着深沉的理论思考和超人的理论勇气。他这种看似离经叛道的做法，实际上是要力促人们摆脱话语的束缚，回到真正的马克思主义上去。因为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的社会主义，就是建立在生产力高度发展的基础之上的。有了这个基础，不叫社会主义也是社会主义。没有这个基础，叫了社会主义也是白叫。故而当务之急是不要耽于话语之争，踏踏实实地发展生产力。

V.  总结
对于社会主义的理解，应当放在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体系中进行。它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矛盾运动的必然结果，以生产力的高度发展为前提。历史上一些社会主义实践的失败可能归因于对社会主义这一话语的片面解读，并不能说明马克思关于社会主义预言的失败。邓小平深刻地洞察了问题的本质，并且对社会主义进行了智慧的话语解析，使实践得以向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