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的丈夫……”

　　那天从香港回广州，在深圳火车站的售票大厅里，听到有人远远的叫：“丹丹老师！丹丹老师！”经常被好友们嘲笑长得并无为人师表的气质，所以出现“桃李满天下”的情景时，总有些不好意思。

　　朝我快速奔过来的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她激动的说：“还记得我吗，丹丹老师？我是海珠新概念班的。我坐在一个胖胖的医生旁边，哦，我老公也上过你的班，他在那儿，你一走进来，他就认出你来了。”我不太会应对这些场面，当别人很热情的候，自己往往不知所措。

　　于是，我跟在女孩的身后，和她一起来到她丈夫的身边。男孩的气色很好，在晚上十点还能满脸红光，他很高兴的对我笑，样子比较腼腆。女孩继续刺激我的记忆：“我丈夫英文比我好，是陪我来的。他上课时还回答过你的问题呢！”我终于有印象了。女孩很高兴，高兴的原因不只是因为遇见了我。她指着身边的男孩说：“我丈夫应聘进了一间英国公司，现在在深圳。”我真心的祝贺了他，然后问女孩：“你现在在做什么呢？英文还在学吗？”女孩没有正面回答，接着说：“年后他就要去英国培训了。”由始至终，男孩很少说话，全由女孩代言了；女孩不停的说话，我听到的却没有和她自己有关的消息。

　　他们还在等人，于是我先离开了。耳边响着女孩的声音，而她的样子变得模糊起来；他丈夫的形象反倒变得比较鲜明，一直满面红光的笑。

（二）50岁的男人和20岁的女孩

　　我进了候车室，坐了下来。

　　我的右边坐着一个50出头的男人，打扮得挺有教养的样子，眼神里透出生意人的精明和儒雅的气质。他的右边坐着一个20岁出头的小姑娘。能看出来，小姑娘应该是才从农村来城里的。她的皮肤黝黑黝黑的 —— 是整日在海滩上晒的城市女人梦寐以求的小麦色；脸蛋红扑扑的，和腮红抹出来的效果完全不同；她身上最具吸引力的是眼神 —— 没有沾染任何世故色彩的单纯眼神。男人从提包里拿出一本书，对小姑娘说：“你这两天都没有学习了，今天要补上。现在我考你。第一个问题……”小姑娘突然大声说话：“不记得了。”我被吓了一跳。接着她咯咯的笑，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像一串清脆的铃铛。不仅是笑，她的手用劲拍打男人的大腿，继续叫到：“今天也不学习！”男人无奈的摇摇头，把书放进提包里，两人站起身来，女孩挽着男人的手离去。

　　一段充满Electra Complex（恋父情结）的婚外恋，年长的男人从年轻的女孩那里获得了活力，年轻的女孩因此比还在农村干农活的姐妹们幸运，用很短的时间过上令人艳羡的生活。我刚才忘了描述与她单纯气质不般配的项链、戒指、耳环……

　　我突然想到了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其中一句：“年轻的女孩请她让一让位，让男人决定跟谁远走高飞”。我有些想笑，艺术真的来自生活。

（三）“合理”的婚姻模式

　　我曾在GRE课上与学生调侃过最“合理”的婚姻模式，对“合理”的定义是将离婚率最小化和将社会和谐进步最大化。讨论的结果如下：

　　1、同龄男女结婚最危险。20几岁的女孩将最宝贵的美貌和青春献给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男孩，在日益衰老的岁月里，看着身边男孩变成绽放成熟光彩的男人，女孩在惶恐中逐渐老去，再在恐惧中以眼角的皱纹、下垂的乳房和逝去的青春威胁着身边的男人。方式多种多样，或哭述自己的奉献、或宣称自杀的打算、或冷冷的告诉男人：“我会向党和组织揭发你的丑行。”不过殊途同归。

　　2、“合理”的模式似乎应该是这样：20岁的女孩应该嫁给40岁的男人，前者拥有如花的岁月，后者拥有呵护花儿的金钱和地位；等到女孩变成黄脸婆 时，后者更是人老珠黄，不能一百步笑五十步；老太60时，老公可能已先他而去。按此模式，外遇、离婚的可能应该会大大降低。

　　讨论至此，除了台上台下大笑之外，一个男学生代表所有男学生大声疾呼：“20岁的男人怎么办？”我强忍住笑，要求学生自己寻找答案。一女孩激动的大声尖叫：“60岁的老太，有钱、有地位、有阅历，能满足男孩恋母情结，还能提供实际帮助，等老太走了，男人就可以找20岁女孩了。”教师里乱套了，笑声，掌声，敲桌子声，声声入耳。我告诉学生：这个荒唐的模式是由纯粹的逻辑推导出来的；人是情感的动物。所以不能滥用理性和逻辑.

（四）《日出》里的三个女人

　　可是，人也是理智的，而且理智起来心肠可以变得很硬很硬。我喜欢重感情的人，却不欣赏迷信“人是情感动物”、受伤后寻死觅活的幼稚行为。

　　回到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我除了想到张学友的歌，还想到那天在香港的课上讨论的剧本 ——《日出》。关于交际花这一陈旧题材并无太多新意，而有意思的是从小东西、陈白露、翠喜三个女人不同的命运里看出的几分相似：小东西象征着陈白露的过去，翠喜则预示着陈白露的未来。

　　一些人现在的人生的确预示着另一些人未来的人生.我想到了旁边那个50岁男人的妻子,心里难过起来.她现在在做什么？她是不是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黯然神伤，回想年轻时候的自己和那个男人，她是不是也心甘情愿的在如花的岁月里，把自己隐身于男人身后，“我的丈夫”永远是自己句子的主语，而“我”经过多年的淡忘最终未留下一丝痕迹,在自己心中和身边的男人心中.

（五）那个法国女人

　　与巴黎有关联的若干关键词一定包括女人，再确切一点，不一定漂亮却很有魅力的女人。

　　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曾在巴黎一间咖啡厅门口看见一个60多岁的法国女人，被她深深吸引，以至驻足不前。她抹着很红的口红，涂着大红色的指甲，眼神好像充满魔力，一个普通人和这样的眼睛接触后，就再也不愿转移开，再也不愿忘掉。

　　我一直呆呆的站在那儿，看着她。在那一刻，我甚至认为我爱上了她。“她就是杜拉斯。”我对自己说。

　　她意识到我在看她，朝我笑了笑。腼腆的我竟像走火入魔一般，用法语对她说：“Vous etes belle. （你真美。）”她哈哈的笑，说：“Merci. (谢谢。)”那种充满的自信的笑，我后来很少在年轻女孩身上见过。我没有与那种魅力抗衡的能力，在一声“再见”后转身跑掉。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时常想起那个女人，希望再见到她，心里还会扑通扑通的跳。

　　后来，我读了《L’AMANT》（《情人》），背下了下面这段话：

　　Un jour, j’etais agee deja, dans le hall d’un lieu public, un homme est venu vers moi. Il s’est fait connaitre et il m’a dit:”Je vous connais depuis toujours. Tout le monde dit que vous etiez belle lorsque vous etiez jeune, je suis venu pour vous dire que pour moi ji vous trouve plus belle maintenant que lorsque vous etiez jeune, j’aimais moins votre visage de jeune femme que celui que vous avez maintenant, devaste.”

　　中文意思说的是：我已经上了年纪，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个男人朝我走来。他在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对我说：“我始终认识你。大家都说您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而我想告诉您，依我看来，您现在比年轻的时候更漂亮，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让我喜欢。”

　　在故事的结尾处，男人给她挂了电话：

　　Il lui avait dit qu c’etait comme avant, qu’il l’aimait encore, qu’il ne pourrait jamais cesser de l’aimer, qu’il l’aimerait jusqu’a sa mort.

　　他说他和从前一样，仍然爱着她，说他永远无法扯断对她的爱，他将至死爱着她。

（六）花儿

　　2006年的11月，一群新东方校长来到广州。领导希望我代表学校做一个关于教学的presentation。我给自己的presentation取了一个奇怪的题目 —— Androgyny in Teaching（教学中的雌雄同体）。领导允许了。

　　那天，我穿了漂亮的衣服，化了好看的妆，从头至尾，脸上保持着少见的微笑，校长遇见我时评价那天表情很可爱。我心中暗笑，可爱的表情是为了弥补听众们即将受到的惊吓。

　　除了展示我上课的一些片段，我会用一些理论对自己的课堂进行剖析：从Freud的defense mechanism到castration anxiety，从feminism谈论的女人如何被分为angel和monster讲到模糊自己在学生心目中的性别，从如何游离于Dionysian Force和Apollonian Force讲到如何实现雌雄同体……校长们将很难将我的语言和我的外表联系起来，他们或许会想：“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讲castration anxiety呢？”

　　我喜欢外在和内在的强反差带给人们震惊。

　　“人一生中的亮点不多。”一个友人曾经说过。我一边听一边点头。于是，我认真制造亮点，和人们开点不大不小的玩笑。

　　还有5分钟就要开始了。我却没想好如何介绍自己。我不喜欢惯例的方式 —— 从自己初中拿奖讲到出国、再讲到在新东方的得分和所获奖项……我突然想：其实“我是谁”并不重要，我不过是一个小人物，听众散后未必会记得我，但“为什么是我站在这里”可能更有趣。于是，我用英文讲了下边这个故事。

　　‘Hi, Dandan! How long have you been working in New Oriental School?’

　　‘3 years and half.’

　　‘3 years and half! That’s a long time!’

　　‘Yeah. Time flies.’

　　Obviously, the intention of this casual chat was neither to kill the tedious 10-minute break in the staff room, nor to deplore the transience of life. His eyes radiated a slight trace of curiosity. He was about to say something, yet failed to proceed. It was probably due to a feeling of unease and reluctance before a woman who is not capable of generating sweet and encouraging smile. The room fell into an awkward silence – as I prefer awkward silence to possibly more awkward icebreaker – I waited patiently. Finally, there was his question, ‘Then why haven’t you withered?’

　　‘WITHER’ – I love this word.

　　In fact, it is more than the word, but the wording that I love. The question manifests a cool style of creating something refined and graceful from the vast space of vulgarity and boorishness. Modern language, which is vulgar and boorish itself, vividly and explicitly reflects an equally vulgar and boorish civilization. In some sense, human history is reversible. Modernization is the returning to the primitive age.

　　The question is based on three, or at least three interesting assumptions:

　　First, human beings can be compared to flowers (I am happy that I can be sometimes described as a flower – I used to believe that I was at most grass);

　　Second, flowers wither;

　　Third, 3 years and half is the time limit for New Oriental flowers!

　　Ha, you see why I love the question. Sophistication is sometimes fabricated by the most naive men.

　　On my way back home, some pictures popped up in my mind. Though they were ambiguous and chaotic in a way, I did see something – some flowers.

　　In the first picture, I saw flowers that withered without blossoming. At the sight of them, my heart ached slightly. It is sad, but it happens.

　　In the second picture, I saw lovely pink flowers, large purple-blue flowers, small greenish-yellow flowers, brightly colored flowers…all vigorously blossoming and artfully arranged. Then a man with a familiar voice broke into song. I recognized he was Pushu, a popular mainland singer with a coarse voice and a rough face. In modern world, his traits should be stated as a magnetic voice and a masculine face. He is popular among teenage girls and described by them as very man. He sang, ‘xiang xia hua yi yang xuan lan.’ Meaning in English as florid as summer flowers. His words made the second picture more dynamic and lively, but perhaps, behind the brisk appearance lurks something desperate. Summer flowers last only a summer. They wither in autumn. In English, they are known as a flash in the pan.

　　In the third picture, I saw flowers blossoming. They are not as flowery as those in the second picture, or perhaps it is because this floweriness is not as highly lauded by the mainstream aesthetic standard as that in the second picture. Yet, I didn’t see them withering. They would of course die later. But they didn’t and wouldn’t wither before the end of their life.

　　Why me? Because I refuse wilt.

　　（抱歉，我的中文翻译太简洁，没有英文原文有趣。）

　　故事发生在教师休息室里。一个新来的男同事得知我在新东方工作了3年多后问我：“你为什么还没有凋谢？”“凋谢”二字用得可爱，引起了我的思考。这里有几个有趣的前提：

　　1、人可以被比作花儿；（这让我高兴，我过去以为自己最多是草。）

　　2、花儿都会凋谢；

　　3、新东方的花儿一般三年就谢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到了三幅图画。在第一幅画里，我看到了还没有盛开就凋谢的花儿，心里一阵隐痛；在第二幅画里，我看到了各色开放得生机勃勃的花，还听到了朴树在唱歌‘像夏花一样绚烂’，却感到一丝悲凉，因为夏天一过，它们就会凋谢；在第三幅画里，我看到了盛开的花，它们不像夏花那么绚烂，它们也会死亡，但是它们不会凋谢。

　　有一些花儿拒绝凋谢，它们的生命只有绽放和死亡。我想将这句话送给那位女孩。

　　［王丹丹：广州新东方优秀英语主讲教师］［编辑：拾梦人］

　　本文选自新东方王丹丹博客，博客原文：http://blog.sina.com.cn/u/4b8051a6010007l9